严于律己,宽已待人

罗安宪:敬、静、净:儒道佛心性论比较之一

由于虚静是道的本然状态,所以,道家对于虚静表现出无限的向往和由衷的推崇。老子说:“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”(《老子》二十六章)庄子说: “虚静、恬淡、寂漠、无为者,万物之本也。”(《庄子·天道》)静是道的本然,是天地万物的本然,也是人类心理的本然。然而这一人类心理的本然,由于后天现实的物欲诱惑,而遭到了严重的破坏。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而后动,性之害也。”(《淮南子·原道训》) “水之性真清,而土汩之;人性安静,而嗜欲乱之。”(《淮南子·俶真训》)人性本来清静,而物欲害之,不得其静。

修养的功夫,就是涤除人的物欲观念,以恢复人之清静本性的过程。老子说: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,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,凶。”(《老子》十六章)虚者,无欲;静者,无为。“致虚”,虚其物欲之心;“守静”,守其无为之境也。致虚以至于极,守静以至于笃,以观万物之“复”。复,即返还,即返还到物的本根,而物的本根是什么?物的本根就是“静”。反还到物的本根状态,就是“复命”。复命亦只是一个守静。 “复命曰常”,“常”即事物的常态、事物的本然状态。事物的常态、本然状态亦不过是静。“知常曰明”,能知常,才能守常。守常,亦不过只是“守静”。知常守静,谓之明。明即是能保守心性的清静光明。人的心性本来是清静光明的,为什么会不光明?因为人的私欲污染了它,使本来的光明变得不光明,使本来的清静变得不清静。人身修养的过程,实际上就是去除心灵上的污垢,就是涤除人心之欲的过程。“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!”(《老子》十章)涤除人心之欲,即可使人心恢复虚静灵明的状态。所以《文子》说:“静漠恬淡,所以养生也;和愉虚无,所以据德也。外不乱内即性得其宜,静不动和即德安其位,养生以经世,抱德以终年,可谓能体道矣。”(《文子·九守·守静》)体道的基础和前提也是能保守内心的虚静清明。“通于道者,反于清静,究于物者,终于无为。”(《文子·道原》)通道之人,得道之人,亦只是清静、无为之人。

庄子标举真人、至人、神人、圣人。真人之所以为真人,至人之所以为至人,神人只所以为神人,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就在于他们能够保守内心的虚静。

真人的特点是:“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”;“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”;“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。其出不忻,其入不距”。(《庄子·大宗师》)第一,真人身处事外。“不逆寡”,不拒绝寡少;“不雄成”,不自恃成功;“不谟士”,谟即谋,士即事,即不谋虑事情。① 第二,真人寡少嗜欲,其心静泊。因为其心静泊,所以眠则不梦,觉则无忧,食不求其精美,呼吸亦来得深沉。第三,真人不悦生,不恶死,置生死于身外,生不喜,死不拒。惟其如此,故能超然于物外,喜怒通乎四时而与物有宜。这一切,总的特点还是能够保守内心的虚静。

关于至人,庄子说:“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”(《庄子· 齐物论》)此处所言,虽然有点神妙,但其意思还是很清楚的。所谓“大泽焚”、“河汉冱”、“疾雷破山风振海”云云,不过是说至人不为外物所动。因其不为外物所动,所以才有“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”之类的话。所以庄子又说: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”(《庄子·应帝王》)至人“用心若镜”,其意还是能够保守内心的虚静,不为外界的事事物物所干扰。

关于神人,庄子说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(《庄子·逍遥游》)神人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”,当然更是神妙之语,不可过分追究其字面含义。神人心神凝静,故物莫之能伤,此才是其根本。正因为此,神人能够做到“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。”(《庄子·逍遥游》)能够不为外物所动,能够超然于事物之外。

关于圣人,庄子说:“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,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圣人虚无无为,不从事于务,不趋利,不避害。可以看出,圣人之心是异常恬淡宁静的。而这一切,又非有意追求,而完全出于自然而然。“圣人之静也,非曰静也善,故静也,万物无足以铙心者,故静也。”(《庄子·天道》)静不是有意追求的结果,而是不为外物所动的结果。

真人、至人、神人、圣人,其名虽异,而其质则同,所突出者都是心灵之淡泊与宁静。真人者,突出者为人之本真;至人者,突出者为人所达到之境界;神人者,突出者为其与常人之区别;圣人者,突出者为其人格之崇高与伟大。庄子说: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”(《庄子·逍遥游》)成玄英解释说:“至言其体,神言其用,圣言其名。”(《庄子疏·逍遥游》)人皆有己、有私,至人所达到的境界则是无己、无私;人皆以建功立业为志,神人则无功业;人之为崇高、伟大,皆因其事,皆由其名,圣人之崇高与伟大,则无以为名。真人、至人、神人、圣人,与常人的区别,就在于他们能够保守心灵的淡泊与宁静。在庄子看来,保守心灵的淡泊与宁静,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。“至乐无乐,至誉无誉。”(《庄子·至乐》)为无为,事无事,乐无乐。无为则不劳,无事则不累,无乐则不忧。用心若镜,顺其自然,安于无为。

庄子还倡导“心斋”。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(《庄子·人间世》)“若一志”,即专一你的志趣、志向;“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”,即不要用你的耳朵去听,而要用你的心去听,亦即要全身心去听;然而心有好恶、利害的思量,听之时要去除这种种思量。此处之所谓“气”,就是虚。所以说,“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”只有保持心的虚静空灵,才能接应容纳外物。陈详道说:“听止于耳,则极于耳之所闻;心止于符,则极于心之所合而已。听之以气,则无乎不在,广大流通,所以用形而非用于形,所以待物而非待于物。虚而无碍,应而不藏,故一志所以全气,全气所以致虚,致虚所以集道,此心斋之义也。”[2]心斋的要义在于涤除物欲之心,只有涤除物欲之心,才能保守内心的虚静空灵。只有保守内心的虚静空灵,才能够充分地接应容纳外物。

总之,庄子所追求的精神境界是一种“用心若镜”的境界,庄子所倡导的达到这一境界的方法也是一种致虚守静的方法。

三、佛家之“净”

儒家提倡“敬”,道家提倡“静”,佛家则提倡“净”。净,本义为清洁、干净。《广韵·劲韵》:“净,无垢也。”佛教所谓的“净”,是相对于染、污、秽、垢而言的。净有净土意义的净、净性意义的净、净心意义的净。

净土,亦即被净化的国土,是佛、菩萨和佛弟子所居住的世界,那里没有污染、没有罪恶,是一个充满安乐、祥和的清净世界。佛教因教派的不同,对于净土的说法也有不同,以至于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净土之说。其中最有名的净土,就是所谓的西方极乐世界,这是阿弥陀佛教化的国土。佛教认为凡人所生活的尘世不仅充满了罪恶、欺诈、淫乱、战争,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苦难。人要从根本上脱离苦难、摆脱罪恶,就要成佛。成佛,其实也就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。

净性,亦即佛性的本然状态。佛的本义是觉,亦称觉解、觉悟。佛与凡人的区别,不在于本性的不同,而在于觉与迷的不同。六祖惠能说:“前念迷,即凡夫;后念觉,即佛。”(《六祖坛经·般若品》)“当知愚人智人,佛性本无差别,只缘迷悟不同,所以有愚有智。”(同上)佛性,原指佛的体性、本性。佛性落实于人,即指人成佛的可能性。中国佛教除法相唯识宗外,认为一切众生均具佛性,均可成佛。宗密曰:“谓三道凡夫,三乘圣贤,根本悉是灵明清净一法界心。性觉宝光,各各圆满,本不名诸,亦不名众生。但以此心灵妙自在,不守自性,故随迷悟之缘造业受报,遂名众生;修道证真,遂名诸佛。”(《神源诸诠集都序》卷四)愚人智人,佛性本无差别。这种无差别的佛性,本来即是清净空灵的。当年神秀作悟性偈云:“身是菩提树,心是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”惠能对此表示反对,以为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佛性常清静②,何处惹尘埃?”在惠能看来,“世人性本清净……如天常清,日月常明,为浮云盖覆,上明下暗。忽遇风吹云散,上下俱明,万象皆现”(《六祖坛经·忏悔品》)。佛性的本然状态是清净光明的,佛性之中本来就含有充分的觉性,这个觉性也叫本觉。本觉是人人具足、自满自足的。佛性虽然本自清净光明,但在现实之中,却常常为各种污秽尘垢所遮蔽,恰如日月本自明亮,却时常为浮云所遮蔽。

因为人人具有佛性,人成为佛,只是“见性成佛”。进而,人要成佛,必须向内求取,而不是向外索取。“本性是佛,离性别无佛。”(《六祖坛经·般若品》)“自性迷,即是众生;自性觉,即是佛。”(《六祖坛经·决疑品》)自性觉,即可获得精神的解脱,相反,只是向外求索,则愈求索愈不得解脱。惠能开示众人说:“东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西方;西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何国?”(同上)佛国乐土并不是远在西方,就在每个人的脚下。“菩提只向心觅,何劳向外求玄?听说依此修行,天堂只在目前。”(同上)因为“本性是佛”,“见性成佛”,所以,“菩提只向心觅”。“菩提只向心觅”,如何向内求取?就是所谓的净心。

净心,亦是要保持心灵的本然状态。《金刚经》讲:“当以明自性,清净尔心,斯真庄严耳。且此庄严云者,亦假名而已。凡诸菩萨,清净尔心,当见境无住,住即执着。又当见境而应,应而不染,以染即系缚,着即颠倒矣。”(《金刚经·净佛土分》)“清净尔心”,即是“见境无住”,住即是执着,执着则必然受到外在事物的束缚。一旦受到外在事物的束缚,不仅心迷,而且性迷,如此一来,愈求索,则愈不得解脱。所以,修行功夫,首其要者,即在于净心。“心净则佛土净,若取于相,不名庄严,若取于法,亦不名庄严,必通达无我无法二义,是堪利己利他者,名真是菩萨,此是自净其土之究竟当决定者。”(《金刚经·净上究竟分》)

如何净心?如何去迷开悟?惠能对此有更为具体的论述。具体法则就是“无念”、“无相”、“无住”。惠能说:“我此法门,从上以来,先立无念为宗,无相为体,无住为本。”(《六祖坛经·定慧品》)

“无念为宗”,“宗”为宗旨。“无念”并不是什么也不想,而是不为念所系缚。“何名无念?若见一切法,心不染着,是为无念。”(《六祖坛经·般若品》)也就是“于世间善恶好丑,乃至冤之与亲,言语触刺欺争之时,并将为空,不思酬害”,能够将这一切都置之度外,“于念而无念”。(《六祖坛经·定慧品》)

“无住为本”,“本”为根本。“无住”即是不执著,不为念所困扰。“于念而无念”,就其无心于念而言,就其不于境上生心而言,是“无念”;就其不为念所困而言,就是“无住”。“念念之中,不思前境。若前念今念后念,念念相续不断,名为系缚。于诸法上,念念不住,即无缚也。”(《六祖坛经·定慧品》)有念,但是不为念所系缚,就是“无住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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